我叫林晚,三十三岁,离婚一年半,带个五岁的儿子,租住在老城区一个没有电梯的六楼。
生活就像这栋楼的楼梯,永远有踩不完的台阶,昏暗,逼仄,偶尔能从邻居家门缝里飘出一点饭菜香,但那不是你家的。
今天是我第一次给自己交社保。
以前这事儿都是高斌公司的人事办,我只需要提供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然后像个废物一样在家等着就行。
现在,我是个光荣的无业游民,为了儿子将来上学不被卡,得自己以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把社保续上。
社保大厅里的人多得像超市打折日的沙丁鱼罐头,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、汗水和老人家身上特有的那种药油味。
我取了号,前面还有七十三个人。
手机电量百分之二十,我没敢玩,只能盯着叫号的电子屏,看那个红色的数字缓慢跳动。
每一个数字的跳动,都像在倒计时我所剩无几的耐心。
终于,喇叭里用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喊出了我的号码:“A347号,林晚,请到5号窗口。”
我一个激灵,像听到圣旨一样冲过去。
5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姑娘,眼皮耷拉着,看起来比我还了无生趣。
我递上身份证和户口本,挤出一个标准的、讨好的微笑:“你好,我想办理灵活就业人员社保缴纳。”
她接过证件,头也不抬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。
“你交不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。
“为什么?”我急了,“我材料不齐吗?”
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“你是不是来找茬”的审视。
“系统显示,你是企业在职人员,法人代表。”
“什么?”我怀疑我听错了。
法人代表?我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。
“你是不是搞错了?”我身体前倾,恨不得钻进那个小小的窗口里去看她的电脑屏幕。
她不耐烦地把显示器转向我这边。
屏幕上,我的名字、我的身份证号,清清楚楚。
下面跟着一行字:杭州启航贸易有限公司,法定代表人。
杭州启G航贸易?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一股熟悉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。
又是高斌。
除了他,没人能干出这种事。
那个在我怀孕期间,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办了十几张信用卡,然后刷爆去讨好他那个新欢的男人。
那个在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,说他名下所有公司债务与我无关,却在背后给我埋了这么大一个雷的男人。
窗口的小姑娘看我脸色发白,不说话,以为我被吓傻了。
她敲了敲柜台:“女士?这事儿你得先去工商局把公司注销了,或者办理法人变更,不然我们这边系统过不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腾的怒火压下去。
慌?
不存在的。
跟高斌过了十年,我早就被他锻炼得金刚不坏了。心脏上要是能长茧,我那颗心现在估计比城墙还厚。
我对着小姑娘,又挤出那个微笑,甚至比刚才更灿烂。
“好的,谢谢你。能麻烦你把这个公司的全称和注册地址给我拍张照吗?”
她大概没见过反应这么平静的,愣了一下,还是把屏幕又转了过来。
我拿出手机,对着屏幕,“咔嚓”一声,拍得清清楚楚。
走出社保大厅,夏末的太阳毒得像后妈的巴掌,打在脸上火辣辣的。
我没有回家,直接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。
导航,杭州启航贸易有限公司。
地址在城西一个叫“汇金大厦”的地方。
听着挺气派,但我知道,越是这种名字,楼就越破。
高斌就好这口,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
就像他那个人一样。
骑了一个小时,汗水把我的T恤后背都浸透了。
汇金大厦果然没让我失望。
一栋灰扑扑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上全是水渍,大厅的旋转门坏了一扇,另一扇转起来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个快断气的老人。
启航贸易在1608室。
电梯里一股霉味,角落里还有一滩不明液体。
我站在1608的门口,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,已经被氧化得发黑,“杭州启航贸易有限公司”几个字倒是还清晰。
我没敲门,直接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。
开了。
高斌的习惯,永远不锁办公室的门,他说这样显得公司业务繁忙,随时欢迎客户。
说白了,就是懒。
办公室不大,也就五六十平,用玻璃隔成了两个区域。
外面是开放式工位,摆着四张桌子,但只有一张桌子上有人。
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男孩子,戴着耳机,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发呆。
里面是所谓的“总经理室”,百叶窗拉着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听到开门声,那个男孩子吓了一跳,赶紧摘下耳机站起来。
“你、你好,请问你找谁?”他看起来很紧张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我打量着他,也打量着这个办公室。
角落里一盆绿萝黄了一半的叶子,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,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得歪歪扭扭的“天道酬勤”。
一股廉价的创业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我找你们老板。”我说。
“高总吗?他今天没来。”男孩子怯生生地说。
“我不是找高斌。”我笑了笑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,“我是这家公司的法人,我叫林晚。”
男孩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。
他张着嘴,看看我,又看看手里的文件,一副世界观崩塌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你是林总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我点点头,径直走到那个唯一的、看起来像是老板椅的座位上坐下。
椅子是皮的,但已经掉皮了,坐上去“嘎吱”一声。
“对,我是林晚。”我翘起二郎腿,看着他,“现在,你跟我说说,我们公司是干什么的?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那个自称姓赵的男孩子,叫赵小帅,人如其名,长得挺帅,就是胆子小了点。
他大概花了一刻钟,才接受了他名义上的老板,从一个叫高斌的油腻中年男,变成了一个我这样穿着T恤牛仔裤,看起来像刚从菜市场出来的女的。
“林……林总,”他还是有点不习惯,“我们公司……主要是做一些贸易中介的业务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我敲了敲桌子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帮别的公司走走账,开开票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头都快埋到胸口里了。
我明白了。
空壳公司,洗钱的。
高斌可真行,这种好事都想着我。
“账上呢?”我继续问。
“账上……基本没什么钱,都是快进快出的。现在……现在还有三千二百块。”
三千二。
我这个“老总”,全部身家就三千二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“高斌多久来一次?”
“高总……他基本不来,都是电话遥控我。工资也是他私人账户转给我的。”
“工资多少?”
“试用期,三千五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守着这么个空壳公司,一个月拿三千五,还不够我交一个季度的社保。
高斌真是个剥削家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从今天开始,这家公司我说了算。高斌那边,你不用管了。他要是问起来,你就说,林总来视察工作了。”
赵小帅一脸懵逼地看着我,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
“林总,这……这不好吧?高总会生气的。”
“他生不生气,关我屁事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记住,现在给你发工资的人是我。你听我的,还是听他的?”
其实我兜里比脸还干净,别说给他发工资,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。
但气势不能输。
尤其是在男人面前。
赵小tiny帅被我唬住了,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“把公司所有的资料,公章、财务章、营业执照,还有网银U盾,都拿给我。”我命令道。
他不敢怠慢,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,把一个文件盒抱了出来。
东西很齐全。
我看着那枚刻着“杭州启航贸易有限公司”的公章,心里一阵恍惚。
我,林晚,一个离婚妇女,现在成了一家公司的老板。
虽然这家公司一穷二白,还可能是个烂摊子。
但它现在是我的。
我把所有东西都锁进了我的包里,然后对赵小帅说:“今天提前下班吧。明天开始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给任何人开票,不准走任何一笔账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……明白了,林总。”
我满意地点点头,踩着高跟鞋——哦不,我穿的是平底帆布鞋——雄赳气昂地走出了我的公司。
回到家,儿子豆豆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。
保姆张阿姨正在厨房做饭。
这个保姆,是我最后的体面。
离婚时,高斌为了让我尽快签字,答应支付豆豆的抚养费和保姆工资直到他上小学。
这是他唯一还在履行的承诺。
“妈妈!”豆豆看到我,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我把他抱起来,在他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
“乖!张奶奶给我买了甜甜圈!”
我心里一酸。
要不是高斌,我的儿子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,想要什么,妈妈都能给他买。
而不是指望一个保姆偶尔的施舍。
晚饭我没什么胃口,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我得给高斌打个电话。
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拖出来,拨通了那个我曾经倒背如流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那边很吵,有音乐声,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声。
“喂?谁啊?”高斌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气,很不耐烦。
“我,林晚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,然后是压低了的声音:“你打电话干什么?不是说了没事别联系我吗?抚养费我下个月会打给你的。”
“高斌,”我打断他,“杭州启航贸易有限公司,是你给我开的吧?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的沉默,带着一丝心虚。
“你说什么呢?我听不懂。”他开始装傻。
“听不懂?”我冷笑,“高总真是贵人多忘事。用我的身份证注册公司,把我当法人,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。怎么,怕你外面那些烂账牵连到你那位娇滴滴的真爱,就拿我这个前妻来顶雷?”
“林晚你别胡说八道!”他急了,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什么公司?我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没关系,”我慢悠悠地说,“我已经知道了。而且,我今天去公司视察过了。环境不错,员工也很精神。从今天起,启航贸易,我接手了。”
“你敢!”高斌在那头咆哮,“林晚你疯了是不是?那公司是我的!”
“你的?营业执照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。法人代表,林晚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高总,法律上,它现在是我的公司。你要是想要回去,也行。我们谈谈价格。”
“你他妈的想钱想疯了!”他破口大骂,“我告诉你林晚,你别给脸不要脸!惹急了我,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!”
“是吗?”我语气平静,“那我就只好把公司最近一年的流水,打印出来,送到税务局去了。我这个法人不懂法,说不定他们能帮我看看,这些账目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这是诈他的。
我根本没看流水,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。
但是做贼的人,永远心虚。
果然,高斌在那边不出声了。
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,一定是铁青着脸,咬牙切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我说,“我只要我应得的。高斌,我们夫妻一场,你做过些什么事,我心里有数。你拿我的身份去顶雷,这笔账,我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“你等着!”他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,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说不害怕是假的。
高斌这个人,没什么底线。
但我更明白,退缩,只会让他得寸进尺。
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,身后是我的儿子。
我退无可退。
第二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我翻出衣柜里唯一一套看起来还算正式的套装,是离婚前买的,现在穿着有点紧。
我化了个妆,口红涂得鲜红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眼神坚定,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我把豆豆送到幼儿园,然后直奔公司。
我到的时候,赵小帅已经在了,正在用抹布擦桌子。
看到我,他赶紧站起来:“林……林总,早上好。”
“早。”我点点头,把手里的早餐递给他,“没吃吧?一起吃。”
是楼下买的包子豆浆。
赵小帅受宠若惊地接过去,连声道谢。
我一边啃着包子,一边打开了公司的电脑。
电脑有密码。
“密码多少?”我问。
“高总的生日,860815。”
我心里冷笑。
果然。
他永远这么自恋。
我输入密码,顺利进入系统。
桌面上很干净,只有几个文件夹。
一个叫“业务往来”,一个叫“票据存档”,还有一个叫“日常开销”。
我点开“业务往来”。
里面全是表格,密密麻麻的。
甲方、乙方、金额、日期……
我看不懂。
我以前是学中文的,毕业就嫁给了高斌,做了十年家庭主妇。
这些东西对我来说,跟天书一样。
我把赵小帅叫过来。
“小帅,你给我讲讲,这些都是什么?”
赵小帅很耐心,指着表格,一条一条地给我解释。
“林总,这个是我们帮A公司付给B公司的款,然后A公司会把钱,再加上一点手续费,打到我们账上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付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A公司不想让别人知道它和B公司有资金往来。”
我懂了。
就是个中转站。
“这些业务,都是高斌谈的?”
“是的。他把合同发给我,我按照合同走流程就行。”
“我们公司,除了你,还有没有别的人?”
“没有了。”赵小帅摇摇头,“以前还有一个会计,后来高总说业务简单,让我兼着就行。”
我看着这个单纯的男孩子。
他可能根本不知道,自己每天做的事情,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。
高斌用三千五的工资,不仅雇了个员工,还雇了个随时可以背锅的。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我研究了一上午的账目。
虽然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,但我也发现了一些规律。
这家公司,每个月流水很大,几十万甚至上百万。
但是利润极低。
钱就像过路财神,在公司账户上停留一下,就转走了。
只留下一点点可怜的“手续费”,用来支付办公室的租金和赵小帅的工资。
这根本不是一家正常的公司。
它存在的唯一目的,就是为了让某些钱,从一个口袋,干净地流进另一个口袋。
而我,林晚,就是那个顶在最前面的防火墙。
一旦出了事,法人是我,第一个被抓的也是我。
高斌,你真够狠的。
下午,高斌来了。
他是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他那个能掐出水来的新欢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看起来人模狗样的。
一进门,看到我坐在他的老板椅上,他的脸瞬间就黑了。
“林晚,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?”他开口就是嘲讽。
赵小帅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躲到了角落里。
我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速溶咖啡,然后才看着他。
“高总,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!”他几步冲到我面前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把公司的东西交出来,然后给我滚!”
桌子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里,充满了愤怒和鄙夷。
还是那种眼神。
结婚十年,我看过无数次。
我打碎了他一个心爱的茶杯,他用这种眼神看我。
我做的菜不合他胃口,他用这种眼神看我。
我生了儿子,不是他想要的女儿,他还是用这种眼神看我。
在他眼里,我好像永远都是那个做错事的、上不了台面的、愚蠢的女人。
以前,我看到这种眼神,会害怕,会自责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
“高斌,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你现在,没资格对我大吼大叫。”
他愣住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,以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林晚,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“这家公司,法人是我。你让我滚?你凭什么?”
“凭这公司是我出钱开的!”他咆哮道。
“证据呢?”我反问,“你有任何文件,能证明你跟这家公司有关系吗?转账记录?还是股东协议?哦,我忘了,这家公司是个人独资,股东只有我一个。高总,从法律上讲,你现在,是私闯民宅。”
高斌的脸,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的鼻子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我站起来,个子比他矮半个头,但气势上,我感觉自己有两米八。
“高斌,我不想跟你废话。这家公司,你用我的名义开的,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风险。现在,我要么报警,让警察来查查你到底用这家公司干了些什么勾当。要么,你给我一笔补偿,我把这个烂摊子还给你。你自己选。”
“你敢报警?”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我烂命一条,反正已经一无所有了。可你不一样啊,高总。你有新家庭,有大好的事业。要是警察从这家小公司,查出点什么别的东西,牵连到你背后那些真正的产业,那可就得不偿失了,你说对吗?”
我还是在诈他。
但我赌他不敢。
因为他这样的人,外表越是光鲜,内里就越是肮脏。
他不敢让阳光照进来。
高斌死死地盯着我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办公室里,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赵小帅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冲上来打我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:“你要多少?”
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我赢了。
“五十万。”我说。
“你做梦!”他立刻跳了起来,“林晚你抢钱啊!”
“五十万,买你一个安心,不多吧?”我淡淡地说,“这五十万,不是给我的。是给我儿子的。高斌,你欠他的,不止这五十万。”
提到儿子,高斌的气焰矮了半截。
他可以不在乎我,但他不能不在乎他唯一的儿子。
“我没那么多钱。”他开始耍赖。
“你有没有,我比你清楚。”我太了解他了。他最喜欢哭穷,然后把钱花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。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五十万打到我账上,我立刻去工商局办变更。不然,我们就法庭见,税务局见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坐回椅子上,端起了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。
这是逐客令。
高斌站在原地,脸色变幻莫测。
最终,他一言不发,转身摔门而去。
那扇门被他摔得“砰”一声巨响,整个办公室都为之一振。
他走后,赵小帅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。
“林……林总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我放下杯子,对他笑了笑:“没事。吓着你了吧?”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“林总,你好厉害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
厉害吗?
我不过是,不想再任人宰割了而已。
接下来的三天,风平浪静。
高斌没有再来,也没有打电话。
我有点沉不住气了。
他会不会在想别的办法对付我?
比如找人威胁我?或者干脆转移资产,跟我耗到底?
我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
白天在公司,我要装作若无其事,甚至开始真的研究起了公司的业务。
我让赵小帅把所有的合同都找出来,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我发现,这家公司合作的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。
而且付款和收款的账户,很多都是个人账户。
这绝对不正常。
我把这些公司的名字,都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这是我的底牌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是高斌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五十万,我准备好了。你把卡号发给我。钱到账,我们马上去办手续。”
我悬着的心,终于放下了。
“好。”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我把卡号发过去,不到十分钟,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的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……收入人民币500,000.00元,活期余额500,321.50元。”
看着那一长串的零,我的眼睛湿了。
这不是五十万。
这是我的底气,是我和豆豆未来的生活。
这是我,林晚,第一次靠自己,赢回来的尊严。
我和高斌约在工商局门口见面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西装革履,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憔ें烦躁。
他带来了一个人,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。
“这是周总,以后公司由他接手。”高斌简单地介绍了一下。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整个流程很顺利。
填表,签字,拍照。
当工作人员把新的营业执照递给那个周总,法人代表那一栏已经换成了他的名字时,我感觉身上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。
从工商局出来,高斌叫住了我。
“林晚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以后,别再来烦我。”他说。
“放心,”我看着他,笑了,“我们两清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
阳光下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我走得很快,很稳。
我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房产中介。
“你好,我想看看房子。小两房,学区好一点的。”
中介小哥很热情,立刻给我推荐了好几个楼盘。
我跟着他看了一下午的房子。
最后,我看中了一个小区,离豆豆的幼儿园不远,旁边就是一所不错的小学。
房子在三楼,八十平,两室一厅,带一个小阳台。
阳光很好,可以从早上晒到下午。
我当场就交了定金。
首付三十万,用那五十万,绰绰有余。
剩下的二十万,足够我和豆豆安安稳稳地生活一段时间了。
签完合同,走出中介公司,天已经黑了。
华灯初上,街上的车流和人流汇成了一条喧嚣的河。
我站在路边,忽然觉得有点茫然。
公司没了,房子有了。
接下来呢?
我不能一直坐吃山空。
我得找份工作。
可我一个脱离社会十年的家庭主妇,会做什么呢?
我一边走,一边想着。
路过一家甜品店,我想起豆豆爱吃他们家的芒果布丁。
我走进去,买了一个。
店里的小姑娘问我:“要不要办张会员卡?充三百送五十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里……还招人吗?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,指了指门口的招聘启事。
招店员,要求:年龄18-30岁,五官端正,有亲和力。
我三十三了,超龄了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拿着布丁走了出去。
生活,好像没那么容易。
回到出租屋,张阿姨已经做好了饭。
豆豆看到我手里的布丁,欢呼雀ia。
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,我所有的迷茫和不安,都烟消云散了。
为了他,我什么都能做。
第二天,我没有再去找工作。
我去了城西的汇金大厦。
1608室,已经换了牌子,叫“宏图伟业咨询有限公司”。
名字比“启航贸易”更气派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楼下的咖啡馆。
我约了赵小帅。
他来了,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。
“林……林总。”他看到我,有点拘谨。
“别叫我林总了,叫我晚姐吧。”我给他点了一杯咖啡,“你还在那家公司吗?”
他摇摇头:“那个周总来了之后,第二天就把我辞了。他说我……我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我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他们给了你补偿吗?”
“给了一个月工资。”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他低下头:“还没想好,先投投简历吧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“小帅,你愿不愿意……跟着我干?”
他猛地抬起头,一脸惊讶:“晚姐,你……你又开公司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我笑了,“不过,我准备开个小店。网上卖点东西。我需要一个帮手,负责运营和财务。我虽然不懂生意,但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踏实、细心的孩子。”
在启航贸易的那几天,我看到了赵小帅做的账。
虽然是假账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井井有条。
这是个人才。
赵小帅的眼睛亮了。
“晚姐,我……我行吗?”
“行不行,试了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给不了你太高的工资,前期可能就跟你以前差不多。但是,我保证,只要店做起来了,我给你分红。”
“我干!”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“晚姐,我相信你!”
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。
“你不怕我把你卖了?”我开玩笑说。
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不怕。我觉得晚姐你……是好人。”
我心里一暖。
好人。
这个词,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。
我的网店,很快就开起来了。
我卖的是童装。
我亲自去批发市场选货,一件一件地挑。
我给我的小店起名叫“豆豆妈的衣橱”。
赵小帅负责网店的装修、上新、客服。
我负责选品、打包、发货。
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仓库,就在我新买的房子附近。
每天,我送豆豆去幼儿园,然后就去仓库。
忙得脚不沾地,累得腰酸背痛。
但是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第一笔订单来的时候,我跟赵小帅激动得差点抱在一起。
是一个陌生的妈妈,给她的女儿买了一条公主裙。
我亲手把裙子熨烫平整,叠得整整齐齐,还手写了一张感谢卡片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了第一个好评。
那个妈妈说:“裙子很漂亮,质量很好,女儿特别喜欢。看得出卖家很用心,卡片很温暖。祝生意兴隆。”
我把那条评论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十几遍。
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。
原来,靠自己的双手,被别人认可的感觉,是这么好。
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轨。
从一天几单,到几十单。
我们忙不过来,我又招了两个打包的阿姨。
仓库也换了个大点的。
赵小帅的工资,我给他涨到了一万。
他还总说太多了。
这个傻小子,已经成了我的左膀右臂。
新房装修好了,我带着豆豆搬了进去。
搬家的那天,阳光特别好。
豆豆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跑来跑去,开心得像只小鸟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小花园。
有孩子在嬉笑打闹,有老人在悠闲地散步。
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美好。
我忽然想起高斌。
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。
他大概想不到,他当初为了算计我而埋下的一个雷,最后却成了我新生活的地基。
生活真是奇妙。
它会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,但只要你扛住了,不倒下,它也会在某个转角,给你一颗糖。
晚上,我给豆豆讲完故事,哄他睡着。
我回到客厅,打开电脑。
网店的后台,“叮咚”一声,又来了一个新订单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我不再是那个依附于男人的家庭主妇林晚。
也不是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林总。
我是豆豆的妈妈,是“豆豆妈的衣橱”的店主。
我是林晚。
全新的,林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