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典型的郊区创业园,几栋半死不活的写字楼,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。
蔓草文化在B栋703。
电梯门打开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703的门上,公司名牌已经泛黄,几个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我推开那扇虚掩的玻璃门。
里面不大,也就百来平米。
两排格子间,大部分都空着,桌上积着一层薄灰。
只有两个角落里有人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戴着耳机在刷剧,嘴角还沾着薯片渣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趴在桌上睡觉,鼾声轻微。
这就是我的公司?我的员工?
听到开门声,女孩懒洋洋地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全是麻木和无所谓。
“找谁?”
“我找……这里的负责人。”我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。
“老板?老板不常来。”女孩说着,又低下头去看她的平板。
“我就是老板。”我说。
这三个字一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。
但我的表情管理很到位,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女孩的眼睛终于从屏幕上挪开,上上下下打量我。
那眼神,三分惊讶,七分怀疑,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。
趴着睡觉的男人也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一脸茫然。
“你说你是老板?哪个老板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林蔓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企业信息登记表,拍在桌上。
“不信的话,可以自己查。”
两个人凑过去,脑袋对着脑袋,看了半天。
女孩拿起手机,似乎真的在查。
几分钟后,她抬起头,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惊讶,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畏惧?
“你……你真是林总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
我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,坐下,环顾四周。
“现在,谁能跟我汇报一下,公司最近的业务情况?”
那两个人面面相觑,像被老师突然点名的差生。
半晌,那个叫小梦的女孩才期期艾艾地开口。
“林总……公司……好像没什么业务。”
“那你们每天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等……等陈总的指示。”旁边的男人,老赵,小声补充。
陈总。
陈阳。
果然是他。
“陈阳多久来一次?”我问。
“不一定,有时候一周来一次,有时候半个月。”小梦说,“就是来发个工资。”
“工资?”我心里一动,“公司账上还有钱?”
“有吧……不然怎么发工资。”老赵理所当然地说。
我心里那颗疯狂的种子,又壮大了一圈。
这不完全是个空壳。
它至少,还能发出工资。
“公司的公章、财务章、营业执照,在哪里?”我直奔主题。
小梦和老赵又对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都在陈总那里。”
我冷笑一声。
陈阳想得倒挺美。
用我的名字挡在前面,他自己躲在后面当太上皇。
门儿都没有。
我当着他们的面,拨通了陈阳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他才接起来,语气很不耐烦。
“谁啊?”
“我,林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足足有十几秒。
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,一定很精彩。
“姐?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?”他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又谄媚,是我最熟悉的那种腔调。
“陈阳,我在蔓草文化的公司里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又是一阵死寂。
这次,我听到了他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姐,你……你怎么跑那儿去了?那地方偏,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,我过去找你啊。”他还在打马虎眼。
“我来接手我自己的公司,有什么问题吗?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他耳朵里。
“姐,你听我解释,这是个误会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解释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只问你,公司的公章、财务章、营业执照,你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?”
“姐,这……这里面有点复杂,不是一两句说得清的。要不我们见个面,我请你吃饭,咱们慢慢聊?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明天上午十点,就在公司。你把所有东西都带齐。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小梦和老赵大气不敢出地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我猜,他们从没见过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“陈总”说话。
我心里其实也捏着一把汗。
但我知道,对付陈阳这种欺软怕硬的人,你越是强硬,他越是心虚。
你退一步,他能进十步。
挂了电话,我开始盘问公司的具体情况。
小梦是行政兼前台,老赵是唯一的“业务员”。
说是业务员,其实就是个闲人,每天来公司打卡混日子。
公司唯一的业务,是给几个公众号写点不痛不痒的推广软文,每个月收入万把块钱,勉强够付房租和他们两个的工资。
陈阳用这家公司,更像是在养一个“壳”。
至于养这个壳的目的,我暂时还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个壳现在是我的了。
我要做的,就是把这个壳,变成我的铠甲。
第二天上午,九点五十五。
陈阳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。
他瘦了点,头发抹得油光锃亮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仿冒名牌西装,看起来人模狗样。
看到我坐在原本属于他的老板椅上,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但很快又堆起笑。
“姐,你来就来,怎么还搞突然袭击啊。”
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你要的东西,都在这里了。”
我没说话,打开文件袋,一件一件地检查。
营业执照正副本,公章,财务章,法人章,合同章……
东西很全。
看来他昨晚没睡好。
“陈阳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我把章都收好,抬头看他。
他搓着手,一脸为难。
“姐,你看,这公司其实就是我拿来走走账,避点税的,对你没任何影响。你把东西还我,我马上就去注销,保证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避税?
说得真轻巧。
这是违法。
“你用我的身份信息去违法,还说对我没影响?”我冷笑,“如果税务局查下来,坐牢的是我还是你?”
他脸色一白。
“姐,没那么严重,就是个小公司,流水很小的,没人会查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,“万一呢?我这个人,胆子小,怕担风险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他终于沉不住气了。
“很简单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家公司,从今天起,我接手了。里面的所有事务,都由我来处理。你,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里。”
陈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林蔓!你别太过分!这公司是我辛辛苦苦搞起来的!”
“哦?你辛苦在哪里了?辛苦在盗用我的身份信息,还是辛苦在每月给两个员工发底薪?”
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和这几天的委屈,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“陈阳,你从小到大,坑我的事还少吗?偷我的零花钱,弄坏我的复读机,冒充我的名义跟人借钱!我哪次没有帮你兜着?我妈让我让着你,我姨求我体谅你,行,我都忍了!但这次,你触到底线了!”
我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犯罪!你知不知道!”
我的爆发显然吓到了他。
也吓到了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小梦和老赵。
陈阳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我逼近一步,“要么,你现在就滚,这家公司归我,我们之间的烂账一笔勾销。要么,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,让警察来评评理,看看盗用他人信息注册公司,到底是个什么罪名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。
我知道,我赌赢了。
陈阳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。
他敢做这些事,就是仗着我们是亲戚,仗着我好欺负。
他最怕的,就是把事情闹大,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。
果然,他的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。
“姐,有话好好说,别……别动不动就报警。”
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公司……公司你想要,就拿去吧。就当……就当我送给你的。”
说完,他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,重新跌坐在椅子里。
手心,全是冷汗。
小梦和老赵看我的眼神,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崇拜。
“林总,威武!”小梦小声说。
我没理会他们的吹捧。
我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
陈阳是走了,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,我必须收拾干净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带着所有证件和公章,去银行变更了对公公账户的预留手机号和密码。
当我拿到U盾,登录网银,看到账户余额的那一刻,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余额:325.41元。
三百二十五块四毛一。
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。
够付下个月的物业费吗?
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看来,陈阳把钱转得很干净。
我没有气馁,开始仔细核对近半年的银行流水。
大部分都是小额的进出账,和我从老赵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。
但有几笔大额的转账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都是从一家叫“辉煌广告”的公司转入,然后很快又被转出到不同的个人账户。
数额都在几十万上下。
这绝对不是正常的业务往来。
这更像是……洗钱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陈阳这个混蛋,到底用我的名义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?
我把这几笔流水的交易方信息都记了下来。
然后,我开始整理公司的文件柜。
里面乱七八糟,塞满了各种过期的宣传册和废纸。
在一个最底层的抽屉里,我发现了一个被锁上的文件盒。
我找来一把螺丝刀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撬开。
里面,是几份合同。
还有一沓厚厚的发票。
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,甲方是“辉煌广告”,乙方是“蔓草文化”。
合同内容是委托蔓草文化进行市场推广,合同金额,五十万。
但合同后面,没有任何具体的执行方案和成果报告。
这根本就是一份假的阴阳合同!
再看那些发票,开票内容五花八门,咨询费、服务费、策划费……
但收款方,都不是蔓草文化。
我明白了。
陈阳利用蔓草文化这个壳,和那个辉煌广告勾结,虚开发票,套取资金。
而我,这个法定代表人,就是他推在前面顶雷的冤大头。
一旦东窗事发,税务局第一个找的就是我。
我可能会面临巨额罚款,甚至牢狱之災。
一瞬间,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。
我以为我接手的是一根藤蔓,没想到,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怎么办?
立刻去注销公司?
不行。
现在去注销,等于自投罗网,告诉税务局这家公司有问题。
我必须想办法,把这颗雷拆掉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所有的合同和发票都仔细看了一遍。
辉煌广告的法人代表,叫张伟。
我上网查了一下,这家公司规模不小,在业内还有点名气。
他们为什么要找蔓草文化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,来做这种事?
我看着合同上张伟的签名,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形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要拆掉这颗雷,我必须找到陈阳,还有这个张伟。
让他们自己,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。
还没等我去找陈阳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先找上了我。
我姨,陈阳的妈。
她直接杀到了公司。
一进门,就哭天抢地,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“林蔓!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!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弟弟!那公司是他辛辛苦苦的心血,你说抢就抢了?你还有没有人性啊!”
她嗓门极大,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小梦和老赵吓得躲在角落里,不敢出声。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撒泼。
等她骂累了,喘着气,我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姨,你说完了吗?”
“说完我就跟你算算账。”
我把那个装满假合同和假发票的文件盒,扔在她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你宝贝儿子的‘心血’,是什么东西。”
我姨愣了一下,狐疑地拿起一份合同。
她不识字,但能看懂上面的数字。
“五十万?这么多?”她眼睛一亮。
“是啊,五十万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姨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这是虚开增值税发票,是经济犯罪。你知道你儿子用我的名字干这种事,一旦被查出来,我要替他坐几年牢吗?”
我姨的脸色,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煞白。
她不是蠢人。
她只是习惯了不讲道理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阳阳不会干这种事的,你骗我!”她嘴硬道。
“我是不是骗你,你把他叫来,我们当面对质。”
我拿出手机,作势要报警。
“或者,我们现在就去税务局,请专业人士来鉴定一下,这些合同和发票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我姨彻底慌了。
她一把抢过我的手机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蔓蔓,别……别报警!有话好好说,都是一家人,别把事情闹大。”
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“姨,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?”我看着她,觉得无比讽刺,“陈阳把我推出去顶罪的时候,他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?”
“他……他也是一时糊涂!”我姨开始抹眼泪,打起了感情牌,“蔓蔓,你就看在姨的面子上,饶他这一次吧。他还小,不懂事……”
“他小?”我气笑了,“他比我还大两岁!姨,你就是这么从小到大惯着他,才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!无法无天,没有底线!”
“我知道错了,我们知道错了。”我姨哭着说,“公司,公司我们不要了,都给你。你……你别去告他,行不行?”
“公司本来就是我的。”我说,“我接手公司,不是为了占你们的便宜,是为了自救。”
“我告诉你,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。”
我指着那堆合同。
“这些烂摊子,必须由陈阳自己来解决。他必须去跟那个辉煌广告说清楚,终止所有虚假合作,把账目理平。否则,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“好好好,我让他去,我马上让他去!”我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。
她走的时候,失魂落魄,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嚣张气焰。
我知道,这一仗,我又赢了。
利用亲情来绑架我?
不好意思,我的心,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中,冷了,硬了。
我姨的效率很高。
当天下午,陈阳就给我打来了电话。
声音蔫得像霜打的茄子。
“姐,我错了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,听到他如此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话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你放心,辉煌广告那边,我去处理。保证把账都平了,不会牵连到你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跟张总说,以后合作终止了。之前那些账,就……就当是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,“陈阳,你最好跟我说实话。你跟那个张伟,到底是什么关系?你们之间,除了这些假合同,还有没有别的猫腻?”
电话那头,陈阳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来。
我心里越发肯定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你不说是吗?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行,那我自己去问张总。”
“别!”陈阳急了,“姐,我说,我说!”
原来,那个张伟,是陈阳以前的一个牌友。
辉煌广告看着光鲜,其实内里也一堆烂账。
他们俩一拍即合,利用蔓草文化这个干净的壳,互相走账,套取资金,填补各自的窟窿。
陈阳分到的钱,早就被他吃喝嫖赌,挥霍一空了。
“王八蛋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两个人,简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。
“陈阳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我下了最后通牒,“你必须让那个张伟,来公司见我。你们俩,当着我的面,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,把所有的账目都理干净。否则,我就把这些材料,直接送到经侦大队。”
“三天……姐,三天太短了,张总他很忙的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冷酷地打断他,“我只看结果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我度日如年。
我不知道陈阳能不能搞定张伟。
我也不知道那个张伟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如果他们狗急跳墙,反咬我一口怎么办?
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大不了,鱼死网破。
我把所有的合同、发票、银行流水,都复印了一份,锁在家里。
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这些就是证据。
第三天下午,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公司门口,出现了两个身影。
一个是垂头丧气的陈阳。
另一个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大腹便便,眼神精明。
想必,他就是张伟。
张伟一进来,就主动伸出手,脸上堆着笑。
“这位就是林总吧?久仰大明,幸会幸会。”
他的态度,比我想象中要客气得多。
我没有跟他握手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张总,请坐。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,我今天请你来,是为了什么,想必陈阳已经跟你说清楚了。”
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林总快人快语。这事,确实是我们的不是。主要是陈阳,他当初没跟我说清楚,这公司是您的。要是早知道,我肯定不能这么干。”
他三言两语,就把锅甩给了陈阳。
陈阳在一旁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“张总的意思是,如果这家公司的法人不是我,换成任何一个阿猫阿狗,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别人,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了?”我毫不客气地反问。
张伟的脸色,终于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林总,言重了。我们就是……一点小小的财务操作,算不上违法乱纪。”
“是吗?”我把那份五十万的假合同推到他面前,“张总,五十万,数额巨大。按照刑法,这已经够得上立案标准了。你说,算不算违法乱纪?”
张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没想到,我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人,竟然连法条都搬出来了。
“林总,你到底想怎么样?划个道出来吧。”他收起了虚伪的笑容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的要求很简单。”我说,“第一,从今天起,蔓草文化和辉煌广告,终止一切合作。第二,你们必须在一个星期内,把之前所有通过蔓草文化走的账,全部平掉。该补税的补税,该冲账的冲账。我要看到一份干干净净的财务报表。”
“第三,”我看着他,加重了语气,“作为补偿,辉煌广告需要和蔓草文化,签订一份真正的、为期一年的业务合同。”
张伟愣住了。
陈阳也愣住了。
他们大概以为,我只是想撇清关系,没想到,我竟然还敢反过来提要求。
“林总,你这是……敲诈?”张伟眯起了眼睛,眼神里透出一丝危险。
“张总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也可以选择拒绝。那么,我们就在法庭上见。我相信,比起一份几十万的业务合同,税务局的罚款,和公司的声誉,对你来说,应该更重要吧?”
我这是在赌。
赌张伟不敢把事情闹大。
像他这种人,公司肯定还有别的污点,经不起查。
张伟死死地盯着我,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小梦和老赵躲在工位后面,头都不敢抬。
过了漫长的几分钟,张伟突然笑了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,重新向我伸出手。
“林总,我欣赏你的魄力。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这一次,我握住了他的手。
冰冷,且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。
送走张伟和陈阳,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刚才那场交锋,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。
但我知道,我赢了。
我不仅拆掉了那颗定时炸弹,还为公司,为我自己,争取到了一条活路。
辉煌广告的合同,很快就签了过来。
是一份价值三十万的年度新媒体代运营合同。
对他们来说,这只是九牛一毛。
但对我,对蔓草文化来说,这是救命的钱。
有了这笔启动资金,我终于可以支付办公室的租金,给小梦和老赵发工资,最重要的是,我可以给自己缴纳社保了。
我去人社局,以蔓草文化法人的名义,补缴了之前断掉的月份,然后办理了正常的单位参保。
当工作人员把新的社保卡递给我时,我的眼眶有点湿润。
从失业的恐慌,到发现惊天骗局的愤怒,再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博弈。
这短短的一个月,像一场梦。
但现在,这张小小的卡片,告诉我,一切都是真的。
我,林蔓,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。
我有了自己的事业,虽然它小得可怜,还有一个糟糕的开局。
但我相信,只要我用心经营,蔓草,也能长成参天大树。
公司的业务,慢慢走上了正轨。
我把陈阳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干净。
小梦和老赵,在我的“威逼利诱”下,也终于开始干点正事。
小梦的文笔不错,负责内容创作。
老赵虽然懒散,但人脉还行,被我派出去跑业务。
我给他们重新定了薪资和考核标准,多劳多得。
两个人的积极性,前所未有地高涨。
办公室里,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。
键盘的敲击声,电话的沟通声,偶尔夹杂着小小的争论和欢笑。
这,才像一个公司该有的样子。
我每天忙得像个陀螺。
见客户,改方案,盯进度,跑流程。
有时候,累得回家倒头就睡。
但我的心里,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。
这种为自己而活,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的感觉,是过去八年在大公司当螺丝钉时,从未有过的。
期间,我妈又打来几次电话。
我终于鼓起勇气,跟她坦白了一切。
我失业了,但我又“创业”了。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,开始数落我,指责我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,说,“蔓蔓,你长大了。”
“钱够不够用?我这里还有点积蓄。”
那一刻,我没忍住,哭了。
原来,我的母亲,也并非一直都是那个刻薄、无法沟通的人。
只是我们之间,隔了太多的误解和岁月。
和辉煌广告的合作,进行得还算顺利。
张伟虽然心有不甘,但也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。
我带领着小梦和老赵,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提供服务。
几个月下来,效果竟然还不错。
他们的品牌曝光度,有了明显的提升。
张伟看我的眼神,也从最初的提防,慢慢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。
甚至,他还主动给我介绍了一个新的客户。
蔓草文化,终于靠自己的能力,签下了第一份“干净”的合同。
那天,我请小梦和老-赵去吃了顿大餐。
我们三个人,在火锅店里,喝得酩酊大醉。
老赵拍着胸脯说,“林总,以后我就跟你混了!你指哪我打哪!”
小梦哭着说,“林总,谢谢你,是你让我觉得,我不是一个废物。”
我看着他们,笑着笑着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谁能想到呢?
一场从天而降的危机,竟然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我的人生,在三十五岁这一年,被强行按下了重启键。
虽然前路依然充满了未知和挑战。
但我不再害怕。
因为我脚下,已经生出了自己的根。
就像我的名字,林蔓。
也像这家公司的名字,蔓草。
看似柔弱,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。
只要有一寸土壤,一点阳光雨露,就能向着光,野蛮生长。